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筆趣閣 > 復國 > 第137章 平靜的一天
    八月的太陽光幾乎是直射到涇州大街小巷,照得整個城市明晃晃的,很有些刺眼,所有骯臟的、殘破的東西都暴露在陽光之下。

    城中家家戶戶都掛著紀念死者的青紗和白花,空氣彌漫一股濃濃的劣制香料燃燒的煙霧,無數年老婦孺坐在門口,用空洞眼光注視進城大林軍軍士。

    侯云策騎馬走到大街上,身后雖有大隊軍士,仍然感到涇州城內的一派肅殺之氣,“陰氣森森”是陽光下涇州城給他的第一個感覺。侯云策縮了縮身體,似乎把身體收緊一些就可抵御籠罩在城中無處不在的陰冷。

    侯云策問身邊的團練使韓淪:“城里家家都有喪事?男人跑那里去了?”他心中其實也有答案,只是忍不住還是想問清楚。

    韓淪本是滿臉帶笑,聽了此語,收了收笑臉,道:“若不是幾千慶州軍士在這里聚集不少陽氣,涇州城就要成為鬼城了。黨項軍擊破涇州軍后,在城內大開殺戒,涇州城內,除了少數男子躲在地窖逃過一難,大部分男子都被殺了。七月天氣熱,黨項人把尸體全部拖到城南后山上,挖了一個坑埋了。后來黨項人嫌運尸體麻煩,就把抓到的人帶到后山去殺,殺完扔進坑里。那一段時間,住在城南的人家天天都聽到慘叫聲。現在,沒人敢住在城南了,城南已經成了一座死城。”

    侯云策心猛地往下一沉,用不容置疑地語氣對王彥超和時英道:“我們直接去城南,看后山墳地。”

    韓淪聽到侯云策要去墳地,勸道:“將士們走了一上午,大家都餓了,用過餐再去后山不遲。”

    城南后山有一個墓場,他怕沾了晦氣,一次也沒有去過。侯云策惡狠狠地盯著韓淪。韓淪眼神漸漸慌亂起來,道:“走吧,先去后山。”

    侯云策這才收回了眼光,道:“立刻到城南后山。”

    大武朝制,節度使往往兼領數鎮,有土地、人民、財賦還有甲兵,節度使直屬軍隊的軍職和使府內的文職,大多數是自行任命,規定的文職有行軍司馬、副使、判官、支使、掌書記等,其中任要職者也可以代行節度使職權。次一等的,可以委派代理州縣職務。

    每當中央權力稍弱,節度使就成為實質上的獨立王國。大武滅亡后,各地節度使紛紛稱帝,如黃巢降將朱溫被封為宣武節度使,他后來廢掉了大武哀帝,建立了梁朝;幽州節度使劉守光自稱為帝,國號大燕;石敬塘、秦力、王建、馬殷、楊行密都是在節度使位置上稱帝。林榮稱帝后,經過一系列整頓,中央實力大增,這才改變節度使“久任不替、長期掌兵”的局面。他

    經常調換節度使,節度使權力才慢慢被制約。

    侯云策在慶州城外等待開門之時,韓淪遲遲不露面。開門后,韓淪禮數還算周到,可是態度卻是不冷不熱,這讓侯云策心生警惕。西北戰場上,他將要駕馭的將領大部分都是坐鎮一方的節度使,若是不能指揮自如,西北戰事打起來就費勁了。為了鎮住韓淪等老將,侯云策表現得頗為強硬。

    位于城南后山并不高,樹林稀稀拉拉,樹林間有不少陳舊墓碑,這里原本就是涇州人的墓地。

    侯云策隨著石梯上行。石梯并不寬,頒州軍軍士、水興軍軍士和侯云策的親衛都站在山腳等候,沒有跟上來,只有各軍指揮使以上的武官和軍中幕僚跟著侯云策上了山。

    從山腳往上看,到處可見到新立墓碑。爬上一個小坡,出現三人男子,一名中年人和兩名少年正在默不作聲為一處新墓挖溝排水。一些新種的小樹苗還焉焉地垂著頭。三人看著一群全身鎧甲的將校上了后山,略顯驚訝,然后又埋頭干活。

    侯云策走到中年人身邊,問道:“你們是什么人?”

    中年人揮動著釘耙,沒有抬頭,道:“我是護園人,這滿山的都是冤孽,總要有人來看護吧。”

    “這里埋了多少人?”

    “涇州為中州,兩萬七千戶,男子全被殺光了,誰都不知道里面有多少人。這滿山遍野都是坑,每個坑都有數不清的人。”中年人抬起頭,看著鎧甲鮮明的眾將校,搖頭道:“來遲了,你們來遲了,涇州城已經完了。”

    侯云策聽他談吐不凡,不似普通百姓,正欲再問,身后一名頒州軍校尉突然道:“朱天涯參軍,這是西北面行營都招討使、雄勝軍節度使侯云策。”

    中年人抬頭看了侯云策一眼,嘆了一口氣:“朱天涯已以死了,這里只有護園人朱守山。”說完,徑直走開,到墓地另一邊挖溝。

    山頭一個個新墓,在陽光之下格外刺眼,忽然山頂上響起“嘎嘎”數聲鳥叫,叫人凄婉,在山間回蕩。

    侯云策走近簡陋木牌,木牌上刻著七個字:四千涇州人之墓。這幾個字前三個還十分工整,后四個字越寫越草,最后一個“墓”字已是狂草。很顯然,書寫墓文之人在極力控制自己心情,可是寫到后幾個字時,已經激憤難忍了。

    侯云策沒有說話,慢慢跪在墓地前面。

    錢向南、賀術海東、杜剛、李寧等人趕緊跪在侯云策身后。王彥超和時英對視一眼,也跟著跪了下來。眾將校見這三人下跪了,全部跪了下來。

    韓淪根本沒有想到侯云策會當眾下跪,雖然并不情愿,還是跪了下來。

    那名中年人似乎沒有想到這些高官會突然跪下,拿著釘耙,愣了一會,又繼續挖溝。

    韓淪是大林朝極為罕見的不是武將出身的團練使,從來不和軍士們一起出操,每天好吃好喝,腹部長了好幾圈肥肉。跪了一會,他就覺腰酸背痛。

    韓淪這次率兵增援涇州,運氣實在是好,奪取涇州城、火燒黨項軍營均不傷一兵一卒。慶州騎兵來到喬家堡外的小山坡時,頒州軍和黨項軍已經斗得精疲力竭,雙方誰有援軍誰就能獲勝,慶州騎兵就恰到好處地出現了。

    這三件功勞被慶州軍輕易得到,而真正和黨項軍拼死力戰的涇州軍、頒州軍和風翔軍反而沒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功勞。

    韓淪跪得渾身大汗的時候,侯云策站了起來。

    侯云策對眾位將校道:“黨項攻破涇州城,殺戮甚重。涇州城內家家皆有喪事,我等為大林軍士,不能保得一方平安,羞愧難當。”說到這里,他抽出一只雕翎箭,從中折斷,道:“不滅黨項,誓不還家。如若違誓,有如此箭。”

    眾將校來到城南后山以后都被黨項的兇殘所震驚,聽到侯云策喊出“不滅黨項,誓不還家,如若違誓,有如此箭”的誓言后,都取出一支箭,折斷,喊道:“不滅黨項,誓不還家,如若違誓,有如此箭。”

    下了后山,韓淪看著臉色鐵青的侯云策,幾次想請他赴宴,都沒有說出口。當要分手之時,韓淪請侯云策去赴宴,侯云策淡淡地道:“團練使好意心領了,到了后山,吃不下去。”

    頒州軍和永興軍駐到城東的涇州軍軍營,慶州軍回到駐于城北的另一處軍營。韓淪官職雖不高,但是沾了兒子侍衛司步軍都指揮吏韓令坤的光,四年前從許州的六品小官做到了團練使,從此也算得上一方人物了。

    韓令坤是皇帝林榮的心腹將領,上下左右的官員因此都給了韓淪三分薄面。這幾年,他在慶州說話向來是一言九鼎,日子過得逍遙自在。這次救援涇州,慶州軍可算是立了大功,韓淪志得意滿,盼著戰事結束,撈一個節度使當當。

    侯云策一行到了城門后,韓淪有意無意拖延時間,主要是為了試探新到主帥性格。侯云策對城門之事一語未發,卻在城南后山上,給了他一個不軟不硬地釘子。

    韓淪氣鼓鼓地回到府第。

    慶州軍進城后,韓淪嫌衙門破舊,不愿意進駐衙門。白重贊府第還不錯,而占據了白府的黨項人逃跑得匆忙,沒有破壞白府。此時白重贊已經戰死,其家人在黨項人進城后也跑光了,府中空無一人。韓淪就不客氣地住進了白府。

    韓淪叫來了跟隨在軍中的小妾,倒上一杯酒,一飲而盡,嘴里念道:“惹不起我躲得起,明天我就回慶州,不跟你玩了。”

    這是他在慶州新納的小妾,長相一般,身材甚好,該凹的地方凹,該凸的地方凸,更為難得是極會撒嬌,把韓倫迷得神魂顛倒。小妾翹著蘭花指,酌上酒,哆聲哆氣地道:“將軍,奴家再給你倒一杯。”

    韓淪把小妾放在自己的大腿上,道:“小寶貝,明天我們回慶州,我和你爬山。”

    那小妾笑道:“慶州城里哪有山啊。”隨即醒悟過來,捂著嘴媚笑道:“將軍好壞。”笑完,鉆進韓淪懷里。

    涇州衙門和白府一樣被黨項人占了,黨項人逃走得匆忙,也沒有破壞衙門,不過衙門卻亂七八糟的、污穢滿地。

    黑雕軍親衛們在衙門地后院擺上一張桌子,切了一些肉,擺上兩碗老酒。城南后山慘景影響了侯云策和時英的心情,兩人相對無言,默默吃肉喝酒。

    侯云策和時英一路從大梁過來,已經相當熟悉了。時英官職雖小,位置卻相當重要,侯云策要想自如指揮各節鎮,時英是關鍵人物。

    侯云策從大梁到涇州都在向他灌輸自己的戰略規劃,聽得時英耳朵都起了老繭。

    時英在樞密院,對大林軍事形勢和大林朝重要將領的情況都較為熟悉。侯云策帶領黑雕軍從滄州平叛、高平大戰、奪取鳳州到擊敗大蕃、回骨,兩年來,作戰頻繁之高,戰功之突出,在各軍中最為耀眼,時英存了敬佩之心。

    時英道:“我是宣旨大臣,雖說頒州節度使李暉、永興軍節度使王彥超、慶州團練使韓淪已見過面,也知道了陛下旨意,但是,還有鳳翔節度使王景、靈州節度使馮繼業、鄜州節度使田景和延州節度使袁鳷等四人,臣沒有見到。臣出京之時,陛下令臣要召集眾位節度使,當眾宣旨。”

    聽了此語。侯云策放下酒杯,道:“這是陛下為我撐腰啊。和這幾位節度使相比,我的資歷最淺,陛下是擔心我不能服眾,影響了西北戰事。從現在來看,確實有必要召集各位節度使到涇州。西北戰事,據我看非一日能解決,還有許多問題須統一起來。否則各自為戰,極易被黨項軍各個擊破,鳳翔軍失利就是一個最好的例子。今天是八月五日,我建議在八月十五日在涇州召開這個會。”

    時英點頭道:“最遠的是靈州節度使馮繼業,其余各軍都能在十日左右到達涇州。”

    侯云策最關注的問題仍是房當明的三萬大軍,道:“現在吳留關的黨項軍在各節鎮重兵圍困之下,只能龜縮在吳留關,我最擔心的還是西會州黨項軍,西會州距離靈州不過一天的馬程,房當明虎視眈眈,實是目前西北前線最大威脅。我已下令黑雕軍主力由義州北上到涇州,黑雕軍主力到了涇州后。慶州軍就回到慶州去,側應靈州。”

    時英對房當明的重視程度仍然不如侯云策,聽說黑雕軍主力要北上,就道:“黑雕軍主力北上之后,秦、鳳等州實力大減,若黨項軍從義州南下,如何應付。”

    侯云策道:“不必擔心。黑雕軍主力走后,就由成州步軍都指揮使王江率領兩千步軍守衛義州,階州步軍都指揮使陳仁義率領兩千步軍守衛秦州,另外,動用臨時招募的五千團結兵,分駐守在階州和鳳州,加強鳳、成、階、秦四州的防御,不給黨項軍以可趁之機。”

    吃了午飯后,侯云策帶著杜剛和十名親衛來到城墻上,細查慶州軍防御情況。慶州守城器具尚可,只是慶州軍軍士頗有些散漫。

    顯德三年八月六日,侯云策在數只小鳥的歌唱中醒來,陽光斜斜地從窗欞射進了侯云策寢室。侯云策摸了摸還有些發痛的腦袋,有些發昏地走到衙門的后院里。

    杜剛穿了一身短衣坐在石凳上,身體上微微有些出汗。

    侯云策邊拍腦袋邊對著陳猛說:“昨夜真是喝了不少,竟然誤了晨練,你到底年輕些,竟然仍能按時夠起來。”

    杜剛笑道:“我也是才起來,天氣熱,稍動一會,就出身大汗。”

    侯云策在昨天上午到城南后山看了幾個大墳墓,心情不佳,中午和時英兩人吃了一頓清靜午餐。剛從城墻上回來,就看見王彥超坐在衙門內等候。

    慶州團練使韓淪的面子可以不給,但威名遠揚的沙場宿將王彥超的面子卻不能不給。

    侯云策和王彥超一起進了永興軍軍營。除了值勤軍校,永興軍所有指揮吏以上軍官全部到齊。桌上已擺上了大盆大盆的肉和大碗大碗的酒。侯云策訓話很簡單,端起一碗酒,對眾將校道:“話不多說,只有一句,黨項軍殺戮太重,我們要血債血還。喝了這杯酒,在戰場上不能當孬種。”

    說完一飲而盡。永興軍將校正準備聽侯云策長篇大論。誰知侯云策說話干脆,才開頭就結了尾,話雖短,卻聽得將校們豪情萬丈,眾將校敬酒積極性大為高漲,輪番上前敬酒,最后結果就是侯云策第二天早上難得地沒有準時起床晨練。

    侯云策習練了一會刀法,收刀后,道:“今天真有些手軟,有些累了。”然后一邊放松手臂肌肉一邊說道:“今天看來是平靜的一天―――黑雕軍還在前往涇州的路上。黨項軍沒有異常動靜,河中府和京兆府的糧草正加緊往涇州送來。我這個西北面行營都招討使,最應該忙的一個人,怎么好象沒有什么事情可以做,真是奇了怪。這樣,等會吃了早飯,我們到涇州城各個軍營去轉轉。”

    很久以后,侯云策回想起在涇州衙門同杜剛所說的―――今天看來是平靜的一天,總是自嘲地道:“八月六日,其實是多么熱鬧的一天。”

    八月六日。對侯云策來說,或者說對西北戰事來說,實在是一個特殊日子,北面、東面和西面,都有傳遞緊急情報的騎手拼命地向涇州奔來。

    北面,房當明在清晨發動了第一場攻城戰。

    五日晚上,黨項軍對靈州進行了初步包圍。隨后黨項大軍就在城外安營扎寨,做好攻城準備。六日凌晨,一聲炮響后,黨項大軍在東門處用炮車攻擊了靈州城,炮車只有兩架,拋上城的大石塊雖然巨大,其實并沒有多少殺傷力,只是對守軍心里上進行威嚇而已。

    炮車攻擊十多輪后,飛云梯、轒轀車以及床弩全部用上了,這也是黨項軍全部重武器。縱橫捭闔的黨項騎兵全部下馬,一部分抵近城墻,進入射程內,用弓箭和城上大林軍對射。另一部分干起了步軍的臟活累活,拿長梯,往上沖,準備強攻城墻。

    黨項軍的沖鋒在靈州節度使馮繼業的冷笑聲中被輕易地打退。

    黨項軍稍作休息,又發動了第二次攻擊,靈州城上的檑木、石塊準備得極為充足,城墻上檑木、巨石和弓箭齊用,黨項軍面對堅城只有望城興嘆。

    但是,靈州城外石頭關和塑方老軍營的靈州軍開展的數次救援行動,卻被黨項騎兵打退。石頭關的靈州軍和塑方老軍營的靈州軍各自派出了報信的軍士,拼命往南跑。

    西面,久未出關的房當白歌率領導一萬大軍突然出關,在義州城外轉了一圈后,就對義州城外村莊逐村搶奪,然后把搶來的牛、羊等戰利品,在城外宰殺、烹煮,城頭上的成州步軍見黨項軍如此猖狂,氣得在城上破口大罵。

    王江看到過萬的黨項軍,又回頭看看有老有少的步軍,命令城上準備床弩,用床弩騷擾黨項大軍。夜晚,從城頭滑下數名軍士,借著夜幕掩護,向著涇州而去。

    東面,大梁飛鷹堂總部,孟殊寫了一封密信。飛鷹堂啟動了接力系統,出了大梁城后,騎手就不惜馬力地向西而去,到了中牟縣后,大梁出來的騎手把身上密信交給了中牟飛鷹分堂,由中牟飛鷹堂派出快馬,朝鄭州而去。這封信上非常之簡短,只有八個字―――六日晨皇后趙氏薨,短是短,卻是驚人的消息。

    這三個消息,都是非常重要的消息。消息還在拼命向涇州傳遞,一個都沒有到,因此,侯云策才悠閑地說出一句:今天看來是平靜的一天。

    (第一百三十六章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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